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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文化是什么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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品位、道德、智能是文化积累的总和 文化?它是随便一个人迎面走来,他的举手投足,他的一颦一笑,他的整体气质。他走过一棵树,树枝低垂,他是随手把枝折断丢弃,还是弯身而过?一只满身是癣的流浪狗走近他,他是怜悯地避开,还是一脚踢过去?电梯门开,他是谦抑地让人,还是霸道地把别人挤开?一个盲人和他并肩路口,绿灯亮了,他会搀那盲者一把吗?他与别人如何擦身而过?他如何低头系上自己松了的鞋带?他怎么从卖菜的小贩手里接过找来的零钱? 如果他在会议、教室、电视屏幕的公共领域里大谈文化,在自己家的私领域里,他尊重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吗?他对家里的雇员能以礼相待吗? 独处时,他,如何与自己相处?所有的教养、原则、规范,在没人看见的地方,他怎么样? 文化其实体现在一个人如何对待他人,对待自己、如何对待自己所处的自然环境。在一个文化厚实深沉的社会里,人懂得尊重自己——他不苟且,因为不苟且所以有品位;人懂得尊重别人——他不霸道,因为不霸道所以有道德;人懂得尊重自然——他不惊夺,因为不掠夺所以有永续的智能。
文化是价值观
一个俭朴的农家妇女也许坐在门槛上织毛线、捡豆子,穿着家居的粗布裤,但是一见邻居来访,即使是极为熟悉的街坊邻居,她也必先进屋里去,将裙子换上,再出来和客人说话。穿裙或穿裤代表什么符号因时代而变,但是认为对自己和对他人的尊重,却代代相传。农妇身上显现的其实是一种文化的底蕴,是一种共同的价值观,因为祖辈父辈层层传递,因为家家户户耳濡目染,一个不识字的人也自然陶冶其中,价值观在潜移默化中形成,就是文化。 农村邻家孩子送来一篮自家树结出的枣子时,母亲会将枣子收下,然后一定在那竹篮里放回一点东西,几颗芒果、一把蔬菜。家里什么都没有时,她一定将篮子填满白米,让邻家孩子带回。问她为什么,她说,“不能让送礼的人空手走开。” 农村的人或许不知道仲尼曾经说过“尔爱其羊,吾爱其礼,”但是他可以举手投足之间,无处不是“礼”。 山从大海拔起,气候干燥,土地贫瘠,简陋的农舍错落在荆棘山路中,老农牵着大耳驴子自橄榄树下走过。他的简单的家,粉墙漆得雪白,墙角一株蔷薇老根盘旋,开出一簇簇绯红的花朵,映在白墙上。老农不见得知道如何谈论诗学和美学,但是他在刷白了的粉墙边种下一株红蔷薇,显然认为“美”是重要的,一种对待自己、对待他人、对待环境的做法。他很可能不曾踏入过任何美术馆,但他起居进退之间,无处不是“美”。 一个人在庙前的荷花池畔坐下。为了不把裙子弄脏,便将报纸垫在下面。一个戴着斗笠的老人家马上递过来自己肩上的毛巾,说,“小姐,那个纸有字,不要坐啦,我的毛巾给你坐”字,代表知识的价值,斗笠老伯坚持自己对知识的敬重。 文化是一种生活方式 文化,就是一种生活方式,在特定的地理、历史、经济、政治条件中形成,又受着一定的地理、历史、经济、政治条件的制约。
同样是祭鬼酬神,为什么有的留在“迷信”的层次,有的却从酬神的野台戏中提炼出伟大的戏剧,从土砌的庙宇教堂中发展出精致的建筑美学,从祭祀的仪式里观悟出舞蹈和音乐的艺术,而祈祷经文的念诵转化出隽永的文学、深刻的哲学?人,对于自身“存在”处境自觉的程度,以及他出于这种自觉而进行反思,而试图表达,在自觉和表达之间所激发的创造力和想像力的强弱,就造成文化和文化之间的不同。人的自觉程度越高,反思的能力越强,表达的冲动越大,创造力和想像力的空间就越大。在这一个灵魂探索的过程里,思想的内涵和美学的品位逐渐萌芽、摸索、发展而成型。 文化是公民社会最重要的粘合剂 人本是散落的珠子,文化就是一根线将珠子串起来成为社会。而公民社会不倚赖皇权或神权来坚固它的底座,因此文化便是公民社会最重要的粘合剂。 一场露天的诗歌晚会,一位长老唱着古曲。他开唱时,突然雷电交加,大雨倾盆而落,雨水打在长老皱纹很深的脸上。他全身湿透、仰脸向天,闭着眼睛继续歌唱,没有乐器伴奏的原音,苍老而悠远,交织在哗哗雨声中。满满的人群在雨中站立,雨水从头发流下来,流进人们的眼睛,但是没有一个人离去。 年轻听众毫不遮掩地流着眼泪,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,淋着大雨听歌,深深被歌声震动。 雨夜中一首歌,大家认识了自己。 2000 年 9 月在某地森林公园一场晚上的音乐会。几天前, 9 月 21 日,两千多人死于地震。音乐会上只有素白的野姜花,散发着甜美的近乎哀伤的香气。夜色一沉,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入,在草坡上默默坐下。没有政治人物的致词,没有用明星主持人的串场,从头到尾只有音乐和诗歌。两旁的屏幕上写着:“同胞,你的名字我们记得”。死难者的名字,一个一个出现。白底黑字,无言地出现。 好安静的夜晚。烛光里,人们的眼泪没有声音地一直流,为自己其实不认识的人。 有些从来不知道“同胞”是什么意思的人,一直到森林公园那个晚上,全明白了。摘自 2005 年 11 月 3 — 5 日《文摘报》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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